东方网1月2日消息:年散文的阅读过程中,我一次又一次被“年龄”的概念击中。真是的,在我对中国当代散文逐年的阅读中,还从没有这么强烈地感觉到,年龄,竟然也能如此整齐划一地形成一波又一波不同的文学潮流。
界限亦具有意味深长的魔力。
(一)冲击最强烈的是青年群体
给我感受最强烈的,是青年群体的冲击。
王朝阳的《丧乱》展示了巨大的历史沧桑感,宽度、厚度、长度,还有温度,都在这一个送葬的活动也即本文中,无限生长和膨胀着。这是作者86岁老祖母的不归路,却也是35岁的王朝阳必须的回乡之路,他将秦地汉民族的生存景象,还有千百年来乡间固有的规矩、道理所组成的精神传统,缓缓地道给了我们。然而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超出我们经验的新奇的内容,而是其行文中出现的一些新的因子,比如叙述方式上迷走一般的散乱,叙事语言和评判语言的两军混战般的杂合,节奏的天马行空,意识的小伪大真,视角的混用等等。我个人看法:《丧乱》具有标志性的意义,它宣布青年散文家们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成熟的年轻一代,从此站到了散文的前台。
目前在散文界,这个年轻的队伍还不是很壮大,但其精英人物个个杰出,有的已经相当著名,如徐坤、迟子建、伍立杨、谢有顺、何向阳;还有的正在势头上,如王开林、周晓枫、彭程、汗漫、唐韵、黑陶、王开岭、徐虹等。分析这个年轻的创作群体,虽然也是有的呼风,有的唤雨,有的电闪雷鸣,但他们整体上不像老一辈和中一代那么散乱迥异,而有着一些共同性和相似性:
1.他们基本上都是高等学府出身,毕业后基本都在文化单位或机关、公司、学校供职,是社会的文化精英;2.他们又基本都是都市生活的活跃分子,就是他们构成了芭蕾舞、音乐会、展览馆、咖啡店、酒吧等的群众阵营,成为都市先锋文化的精英;3.他们还是最新书籍、影视、CD、网络、信息的追星族和领路人,是始终处于前沿的文化消费的精英。
所以,浓郁的文化成色,较高的审美级别,敞开的信息系统,与国家和世界接轨的眼光、胸襟、手段,构成了他们的写作状态不可能不呈现出的一个共同点——精致。其实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精致的文化构件,读其文章,其语言、结构、哲思、形式、一举手一投足,处处有如一枚设计上佳的邮票,方寸之间,安排得疏密得当,色彩斑斓,意境高渺,精致有度。好有一比,我总觉得他们是生活在苏州园林里的才子佳人。
比起他们饱经战争离乱和运动冲击的父兄,年轻的散文一代真是幸运,除了自身的素质,社会还为他们安排好了安心雕虫的外部条件——宽松的精神空间和挂着字画、满室书香的书房。在近代学人的生命轨迹上,他们是离文化圆心最近距离点的一群,完全可以上承唐宋,下接五四,潜心埋头学问,惨淡经营文章,我们有理由期待他们:把当代中国的文化积累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二)生命力最旺盛的中年一代
目前中国散文的主力军还属中年一代,创作力最旺盛的是他们,人数和作品最多的是他们,他们也写得很好。
从创作风格、结构方式、语言运用来说,中一代更与老一辈衔接得紧密些,基本上是现实主义的构思,中规中矩的标准语言,传统意境中显示出思想的锋芒。授业,传道,解惑,推动社会的进步——他们从来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韩少功不愧是大家,看他不动声色的默默,可是文章会说话。今年他的《万泉河雨季》依然被我排在首位,不是因为他的名气,而实在是因为写得好。不动声色的开头,不动声色的叙述,讲的是一个上山下乡时代排演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老故事,你以为又是忆苦思甜,仅此而已。谁知他突然一抖手中的笔,转下来的竟是今日海南另一群“娘子军”的新表现,由此深化到今日中国的政治改革、经济建设、商业大潮、道德倡导以及赚钱发财、成名成家、享受生活、情感寄托、世道人心等诸般有关社会发展前行的主题。韩少功真有定力,一点儿时髦的手段都不用,一点儿花哨的佐料都不加,只是不动声色的传统结构,不动声色的传统语言,连声音都不曾高几声,却早已把那深沉的意味刻在你的心上了。
中一代是上有老、下有小,人到中年、掌门立户的一代,是需要为社会顶起天撑起地的栋梁。这是个公职式的角色,要求他们的颇高,必须首先是以关注天下,推动进步为己任。对于这一代作家来说,他们的任务也颇繁重,既没有权利像老一辈那样呆在退思园里,悠悠地忆寻往事;也不能像随心所欲的青年那样,单凭着个人兴趣,一味沉浸在天一阁里读和写。幸好这一代人有这个思想基准,也有这个境界,综合他们的写作内容,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条红线:
1.像韩少功那样关注着社会发展方方面面的,还有触摸高科技武器,从而思考战争“这个人类自己制造的怪物”的学者南帆;有通过分析房地产商的广告语,对奸商极其势力加以讽刺、挖苦、批判、打击的聪明人黄集伟。
2.坚守高尚精神情操和人文主义理想的,有周彦文、张炜、张立勤、王培元、王兆胜诸位,还有荷兰作家林湄、法国艺术家林鸣岗。
3.挖掘生活中的丑陋,反思历史的荒谬,批判对人性的悖反和践踏,让人读而落泪的是山西作家卓然,还有现居北京的蒙族女作家冯秋子,他们领我们看到了一个背上压着大石头的中国农夫的姿势,和一个荒凉村庄里的寥落鸡群。真实的荒诞,荒诞的真实,生活原来竟是这样行进的!
4.直抒当下的世道人心,帮助我们看清社会、看清我们劳动大众自己的位置,刘齐、穆涛、张曼菱、张爱华都做了努力。
5.借助花鸟鱼虫、时令节气、香茶锦瑟,来承继中国传统文化的血脉和精神,舒婷的文章写得美不胜收,张抗抗和郑云云以深情取胜,王剑冰沉浸在历史的歌吟里,彭匈点染了一幅古代的踏青图。
6.对海外文化历史的追寻,对外国文学艺术大师的膜拜,对异域风光的识认与鉴赏,赵园、赵枚、杨芳芷三位女性,让我们想到了审美的品位问题。近年来中国人民大批涌到国外去旅游,千万要戒除“上车就睡觉,下车就尿尿,到了景点就拍照,回来一问啥也知不道”的陋习,咱们大把的人民币,岂能这么轻易地就白白送给了人家?
以上6个方面,也只是大体而言,但从中已可以比较清晰地看到中一代的写作姿态。这种积极介入当下生活,关注大众人生,推动社会发展的态度,是令人尊敬的。
(三)披肝沥胆的老一辈
尽管如此,老一辈仍然是领导我们文学创作的核心力量,姜就是老的辣,不服不行。去年生一场大病,林斤澜先生就写出了《出生入死》,单从这题目就可以看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对生老病死的问题反复掂量过,并最终参透了其中的玄机。让我发出感慨的还有李国文先生,他的《昨夜星辰》寻到了一个最美好的角度来写——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有一次他被扔到贵州的深山老林里,不给吃,不给喝,只给虎狼蛇蝎为伴,最后为了求生,他只能用四肢往回爬,后来是善良的苗族老乡救了他。这样的故事,要叫中青年写,肯定谁都是血泪的控诉和批判,还要加上对人性恶的追问,而国文老师却把琴弦定在了颂扬苗族老乡的善良上。我想了又想,也许终归他是对的吧,善与恶,善良无人能敌,亚里士多德说过:“人生的终极目的在于获得至善。”
类似的忆旧内容,佳作里还有黄宗江、范用、乐黛云、从维熙诸先生,人说一位老者就是一座历史档案馆,因此老辈人愿意撰写回忆往事的文章,也是顺天时。不过,千万可别误读了这代人,这代人的心中始终有一团为理想而燃烧的火,烈焰熊熊,一点儿也不因年龄渐高而式微,因此他们下笔更多的,还是对社会发展的关注与思考。
刘心武先生近年来一直在关注着北京市场的城市建筑,今年他又写了一系列文章,比如对王府井步行街的评说,对老式房屋的改造方式等等,见解独特,卓有真知。谢冕先生的《这城市已融入我的生命》同样是写北京的,虽然他的“北京话”里总有剪不断的南方尾音儿,但他对第二故乡的建设与保护也有满肚子话。写保护大自然内容的,有林非先生和来自阿拉斯加的陈楚年先生,无论中国、美国、伦敦、巴黎,这是每一个觉悟的世界人永远都要关注的主题。反思历史经验教训的有邵燕祥、蓝英年、阎纲先生,他们对清算历史错误的那份焦虑那份沉重那份顽韧,是想让天下变得更美好一些的境界。最久久痛彻我心肝的是陈祖芬的《富翁》,这位创建民生公司的著名的中国大富翁,为国家和老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但广漠的960万平方公里土地,竟没有一寸能让他安身立命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要的究竟是什么呀?我们干吗非要把人人都弄成白毛风中的芦苇?
人啊,有了一把半把年纪,就有了不少红红绿绿的经历,就有了自己的感知、经验、主见、是非观。鼓励他们把这些都坦率地讲出来,可以提醒下辈人别再愚蠢别再重复错误,怎么说都是利党利民利国的功绩。披肝沥胆,其文善哉,老一辈作家们的优势就在此。
(四)年度大事记录下历史
众所周知,2003年是个多事之年,对中国人来说,抗非典大战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时间的事,但其经历的形势之严峻,不仅涉及到千家万户的生命、鲜血、财产、利益;不仅涉及到医疗救治、防卫体系、应急准备等“医”字门户的里里外外大大小小;不仅牵动了最敏感的政治神经;不仅引起了全民族的文化大反思、卫生大反思、民族习性的大反思,还把全国各族人民、普通老百姓和各级官员,直至中央领导人、世界卫生组织的官员等等,史无前例地胶着在了一起。
似乎只有在疾病面前,国人才真有了敬畏之心。而且也是在病魔的威胁下,老百姓敢言平时所不敢言,而腐败官员、歪风邪气、陋习恶习等等退避到角落,不敢做平时所随心所欲之事。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场抗非典,对中华民族的大影响真有如天上的星辰,不耀眼,却恒久地照射着我们。
可是令人不太满意的是,我们的文学作品似乎没到位。虽然大家都写了,也这里那里出了一些抗非典专集,但没有出现有震撼力的大作品。什么原因呢?也许是因为SARS来得太急又一溜烟就走了,大家都猝不及防?也许是让一次次各种“运动”弄疲塌了,不想再让外力影响自己的创作计划?但也许还有人是在酝酿、沉思、准备或者就在写着,大作品就将出现,亦未可知。但愿吧。
第二件大事是美伊战争。从2月底终于打响以后,就吸住了全世界人民的眼球。我们中国老百姓也一样,虽然中国在里面真正是无涉任何利益的国家,但总还有个正义非正义、亲美不亲美、拥护战争还是反战的立场问题,争论没个休。又现在地球村这么小,谁都觉得跟自己有关;又资讯如此快速,那边导弹刚出膛这边就恨不能闻到了血腥味儿;又加上新闻大战血肉横飞,TV、电台、报纸、专家,轮番轰炸,一会儿说萨达姆死了,一会儿见美军到巴士拉了,一会儿滚来了节奏强烈的进行曲,直搞得你对万里之外那两个异国的战争牵肠挂肚,百结愁肠,欲罢不能。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当美军轻而易举拿下巴格达时,连那些口若悬河的军事分析专家们也傻了,不知道伊军哪儿去了?
像我这么弱智的外行,连热闹都没看明白。直到读了朱增泉同志的系列长篇随笔,才算有了点儿门里门外的感觉。朱增泉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将军,既能看破美国兵的门道,又有一支和联军行进得一样快的生花妙笔,从第7期开始,他连续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巴格达的陷落》等长篇随笔。最让我折服的是朱将军的清醒和说真话的勇气,能够把真老虎的种种厉害处看在眼里,提醒国人(当然首先是军人)老虎会吃人,插了科技翅膀的老虎吃起人来就更凶!
第三件大事是“神舟五号”飞入太空,对中国人民来说,这是多事的2003年最大的喜悦了。记叙这件大事的散文,也非朱增泉将军莫属,因为他是“神舟五号”工程领导小组成员,他的《一飞惊世界》发在人民日报当天的“号外”上,多有转载,可见影响之大。
编辑:黄丽春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韩小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