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底,阎连科《受活》的发表成为一个标志性事件,这使以下的论断成为可能:备受争议的河南人在中国文坛组成一个敢死队。——小说评论家陈晓明
他活在今天,却属于遥远的世纪
2003年的最后一天。虽是白天,老舍茶馆内的光线却是昏暗的。除了两名服务员只有一位顾客——正在低头看报的作家阎连科。乡土味儿十足的老阎那天戴着一副眼镜,居然让我不敢近前相认,后来才知那是花镜。打过招呼他把眼镜摘下来冲我笑,黧黑的脸上露出雪白的牙,那笑容更显得憨厚。“送你本‘黄色’小说看!”递过来的是他两年前引起不小争议的《坚硬如水》,里面虽是写“文革”人物却有不少性描写。“所有玩笑话,到了连科嘴里,一点也不可笑。”这是圈中好友对他的“挖苦”。
他背窗而坐,身后是镂空雕花的红色窗棂与金灿灿的一排佛像。两杯绿茶轻烟袅袅,采访机无声地记录着作家那一口河南口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对面茶室突然响起密集的锣鼓声,有人边走来走去边吊着嗓子唱起字正腔圆的《打金枝》。今夕何夕?这困惑让我有几分走神。
有人说,要推选中国当代五位实力派作家,阎连科必不可少。听了这话,他笑而不答,却说,“如果再让我选择,我不会再选写作,这实在是件苦差事!当年开始写东西,纯粹是为了逃离农村。”说到头天晚上给他家打电话,一位老人接听的,他说那是刚从农村老家来京过年的母亲。“您母亲以儿子是作家为自豪吗?”“她呀?根本不理解我到底是干啥的,儿子对她来讲就是‘借钱’的代名词。我每月都要给她寄五百块钱回去,她省吃俭用舍不得花,可邻居亲戚知道她有个在北京靠写字‘挣大钱’的儿子,常常上门找她借钱,不是这家孩子考学差几分就是那家老人生病住院,她都借给人家。最后没几个人还,她又着急心疼得不行。”在上海读大学的儿子总归是知识分子吧,老阎却说,“他崇拜的偶像是金庸,根本对我不屑一顾,说我写的书他一本也看不下去。有一年暑假他还自己动笔写了一夏天武侠小说,最后不了了之了。”
事实上,在解放军某部当一级作家的阎连科并非卖小说为生,他的书很少畅销,在写两部小说的间隙,他都要写几集剧本以挣些外快应付开销。如李敬泽所说,“阎连科是个极为老派的小说家,老得如同18、19世纪的作家”,他对人性的执着关注、对苦难的磅礴刻画与这个流行文化时代相比,简直是异数。正是这个异数,作为布老虎丛书改版后首推的金字招牌,新作《受活》首印9万册,其中9999册是印制精美的珍藏本,定价55元,出版方还在国内首次推出不满意可退书的新招。
《受活》内容——荒诞!
一村残疾人绝术求富
记者:新书《受活》被评论界喻为“中国的《百年孤独》”,它写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阎连科:写的是一个叫受活庄的村子,一个由二百多残疾人组成的村庄,他们本来属于被世界遗忘的一群人,过着世外桃源般富裕平静的生活。但是,从他们试图“进入世界”之日起,就灾难不断。柳县长,一个满怀政治理想的农村干部,雄心勃勃地要带领人民致富,他想出了一个非常荒诞的致富门路——从俄罗斯买列宁遗体,在家乡建立列宁纪念堂,用以发展旅游业。受活人因为残疾而被组成绝术团在全国四处演出,成为柳县长筹钱买遗体的工具……记者:这个故事听起来很荒诞,与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一样有着浓郁的魔幻色彩,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创作这样一部作品的?
阎连科:那是1996年,一个朋友给我讲了件事,说武汉有一年发洪水时由于用石灰抗洪造成许多人失明,这些人都集中住在两栋楼里,我当时曾产生过写残疾群体的灵感。另外就是早在1990年我在《参考消息》上看到一则百多字的新闻,说前苏联解体了,对于列宁的遗体怎么处理各党派未能达成一致,其中一个方案就是卖掉。于是有了书中人给列宁建纪念堂的构思。
我小时候在农村的生活经历对写作也有帮助,比如村中许多人从四五十岁起就开始准备自己的寿衣,因为没派上用场,怕放坏了干脆就穿在身上,一穿就是多少年;有人家里来客,没地方睡觉了,怎么办?老人就干脆爬到自己的棺材里去睡觉……这些事都成了小说中人物的创作依据。
卖书形式——奇特!
9999册珍藏版买了可退
记者:这本书据说形式上也很奇特,比如小说以“根”、“干”、“枝”、“叶”、“花儿”、“果实”来分段定格等,为什么?
阎连科:是,比如避免使用偶数字,章节与页数只有1、3、5、7、9;书中所有人名都是植物、动物和石头名,比如茅枝婆、柳鹰雀;时间上也没有公元纪年,全都是“甲子”纪年;大量运用了方言,而方言的注释也都是一个个故事。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就是想突破自己的过去,开拓些新意。
记者:书还没出来,出版社就针对9999册珍藏版推出了读者不满意可无条件退货的举措,这种明显炒作你同意吗?
阎连科:我不认为这是炒作。我有一次慕名买来好多书,回来一翻才发现简直是一堆垃圾书,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扔在墙角,当时就想为什么买其他商品都可退换,书却不能呢,于是就想等下次我出书时人家买了不喜欢可以退回来,刚好这次《受活》出版方提了出来我就同意了。要说炒作,我书中的内容任何一个点都可能拿出来炒,效果都不会差。
说归说,我不相信我的书会有人不喜欢要退回,虽说珍藏本要55元钱,但我有信心。
记者:新作与《坚硬如水》《日光流年》好像不太一样。
阎连科:其实也有相同,比如都有荒诞的成分,但这部更进一步,同时增加了幽默的成分:让一个村庄退合作社残疾人都有绝技购买列宁遗体等都有极大荒诞性。
记者:与前几部比是最好看的一部?
阎连科:最耳目一新吧,读者在当代作品中很难看到这么一部超现实的作品。与《百年孤独》比,完全是本土的。
茅盾文学奖——没戏!
评委喜欢巧克力,我的书是黄连
记者:《日光流年》上届与本届都入围茅盾文学奖,您觉得这次有戏吗?
阎连科:没戏。我的作品不够温和,肯定不会获奖。首先因为茅盾文学奖中没有一个先例是颁给了一个有着“遗珠之憾”的上届入围作品的,第二,这部作品有些评委可能不会喜欢,就像一个长期吃惯了巧克力的人是不会乐意去尝尝黄连的滋味的,而以往获奖作品多是巧克力类的。
记者:有人说上届初评入围最终落选是因为其中有太多性描写,是吗?
阎连科:如果谁认为《日光流年》中有下作的性描写的话,那么一定是这个人有问题。书中写的是一个村庄中的人都活不过四十岁,他们必须得靠出卖性来挣钱,然后修渠引水才能改变命运。而《坚硬如水》则是我发现某个部队“文革”期间的案例资料显示,二百例案件中有一百八十多都与“腐化”有关的,而这个“腐化”就是指“性”,这么普遍的现实问题我写出来没什么过分的。
记者:你在乎获奖吗?包括中国严肃作家或多或少都会有的诺贝尔情结。
阎连科:这些奖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至于诺贝尔我倒认为更别在意,中国有那么丰富的文学创作,而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中只有一个汉学家马跃然,他连读到我们的可能性都那么偶然,别说奖励了。
明天打算——悲壮!
艾滋病村让人揪心!
记者: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阎连科:我想明年到河南的艾滋病村去呆俩月,记录下那些患者的情感与生活状况。以前曾去过两次,但只是匆匆一瞥。
记者:不担心安全问题?
阎连科:我不担心有危险,虽然当地许多患者已经对外界产生了一定仇视心态。首先我长得像农民,另外我会说河南话。至于怎么写还没想好。
记者:为什么突然想到艾滋病题材?
阎连科:我见过一个艾滋病家庭。一对三十多岁的农村夫妻都因卖血染病了,男人的弟弟也传染上了,弟妹离家出走。他们年仅八岁的孩子有一天突然也发烧,一直不退,我给了他们些钱,一起带那个孩子到郑州医院做检查,得到的是最坏的结果,但医生为了安慰他说那只是普通发烧,没事回去吧。他拉着孩子的手连着说了好几声“不是,不是”,那脸上是笑着的,可是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他与别人一样心知肚明,骗骗自己而已。他们一家人的地都只能靠年迈的老人去种……我无法忘掉那些正在种地的农民,看到血头来了,把正在锄地的锄头一撂,躺在一捆麦垛上把胳膊一伸就让抽血,抽完了头晕得走不动路,血头倒拎起他们的脚抖两下,让血往回流一会儿再放下。
我无法忘记因父母都死于艾滋病而成为孤儿的孩子那无助的眼神;儿女染病,拼了一把老骨头在田间劳作的老人的白发……河南的艾滋病村让人揪心哪。 |